道德谓词的经验基础

道德谓词的经验基础

2020年02月01日 00:00:00
来源:哲学园

摘要:道德谓词是否描述了实在的属性,这是元伦理学中一个颇具争议性的难题。如果从吉奇关于表语形容千旺彩票注册词和定语形容词的区分出发,首先绕开实在性难题,仅从认知经验(现象学)的角度作出分析,那么,在熟练的道德判断者那里,包含道德算子的道德谓词具有领受度(quanta)经验,虽然它们不描述实质的(real or substantial)属性,也没有明晰的内容,但可以是一种直接的和自发的经验。作为非推论性的或非派生性的经验,领受度经验完全不同于且不可还原为感受质(qualia)经验。因此,即使不存在实在的道德属性,也会有相关的道德经验;而如果承认这种千旺彩票注册经验就是一类心灵属性,那么它们在一种弱的意义上也可以具有实在性。

道德实在论和非实在论的争论,是当前元伦理学的一个中心议题,它包含两个相互关联的问题:一个道德谓词是否描述了一种实在的属性?一个道德语句是否陈述了一个事实?争论的一个深化结果是,元伦理学的自然主义和非自然主义、认知主义和非认知主义都被卷入其中。道德自然主义的实在论可区分为还原的或分析的实在论和非还原的或综合的实在论,前者主张道德属性可以分析地还原为自然属性(如堪培拉计划,cf.Jackson,1998,p.141),而后者则认为道德属性不可还原但依随于自然属性并作为道德规范的最佳解释(如康乃尔实在论,cf.Railton,pp.163-207);除神令论之外,其他非自然主义的道德实在论并不声言独立的道德实体,但依然可以一致地主张道德属性是自然实体的一类非自然属性(cf.Shafer-Landau,p.4,59),这种主张无疑默契于摩尔关于善可以作为自然对象的非自然属性的观点(摩尔说:“我不否认,‘善’是某些自然客体的一个性质”[摩尔,第43页])。前述所有实在论都是认知主义的,即认为包含道德谓词(指称着道德属性)的语句是有真假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认知主义都是实在论的,在麦基看来,道德属性具有完全的古怪性(queerness),因此并不实存,而一切以指称此类属性的谓词所构成的道德语句都是假的。(cf.Mackie,p.10)从精神气质上看,非实在论的非自然主义和非认知主义更为自然,如情感主义及其精致形态(即表达主义)就主张,道德语句不过是表达了人们某种情绪和态度,并没有真假,因此,道德语句的“谓词”并不包含真正的属性描述。

既然关于道德谓词是否描述了实在属性的问题存在如此尖锐的对立,那么,有关这个问题较好的讨论就应该避千旺彩票注册免预先的立场表达。本文将把这种争论当作一个待解决的难题,选择一个为目前讨论所忽视但却更有说服力的角度(即表语形容词千旺彩票注册与定语形容词的区分),将话题引向道德谓词的认知经验问题,并论证道德经验(主要是谓词经验)的独特性;最后再针对这一争论给出一个弱立场的回应。这一讨论方式更可取的地方在于,它并不特设性地将道德谓词看作特别的类型,事实上,其所归属的类型(定语形容词)中也包括常见的认知命题谓词,因而我们可以从同一类型谓词的语义学性质,考察道德谓词所描述的属性难题。

一、道德谓词的属性和认知难题

我们可以用弗雷格的二阶概念理论分析吉奇关于定语形容词的看法。一个跳蚤的“大”依千旺彩票注册赖于跳蚤的一般规格,尤其是平均大小,当我们形成“一个跳蚤”的概念时,我们大致形成了它的一般规格或尺寸概念,如果“一个跳蚤”的具体尺寸可以看作弗雷格意义上一阶概念千旺彩票注册,那么,定语形容词“大的”则可以看作二阶性的,是规格或尺寸属性的属性,例如,“(跳蚤的)一个如此这般的尺寸是大的”。

我们可以用经典逻辑推理来说明表语形容词为什么能够通过分解测试和替换测试:

1)这是一个红色的苹果;(“红色的”独立于“苹果”,因此有如下表达)

2)这是红色的,并且,这是一个苹果;

3)一个苹果是一个水果;(代入后一单句,替换得到)

4)这是红色的,并且,这是一个水果;(合并为一个句子,得到)

5)这是一个红色的水果。

然而,包含二阶概念的推理则具有复杂性,经典逻辑中的同一替换或保真替换在其中将会失效,这一点将在下一部分论及。

此后,汤姆森(J.J.Thomson)在论述表语形容词和定语形容词的关系时,其观点比吉奇更加注重罗斯的原始论述,但她的结论却比吉奇更为极端。(cf.Thomson,pp千旺彩票注册.273-298)汤姆森的极端性在于,她最终要否认任何内在属性,她认为“红”也是情景依赖的。根据她的观点,苹果的“红”可以不同于芒果的“红”,因此,并没有统一的“红色水果”。这样一来,我们似乎也就不能说红色的苹果就是红色的水果。汤姆森将罗斯关于“好”的用法区分转化为“好”的一阶用法和二阶用法,定语用法是一阶用法,而表语用法则是二阶用法。但是,她认为,二阶用法可以还原为一阶用法。在一阶用法中,“好”总是相对于什么东西的“好”,而在“诚实是好的”这样的二阶用法中,“好”是受到“诚实”的影响的,她认为,诚实的人和诚实的行动并没有共同的规则、规范或特征,因此,“千旺彩票注册人的诚实是好的”和“行动的诚实是好的”中的两个“好”并不具有共同特征,也不是同义词。

笔者并不赞同汤姆森的极端观点,按照她的观点,千旺彩票注册恐怕连“苹果是水果”这样的句子也千旺彩票注册难以成立了,因为在她那里,“水果”也应千旺彩票注册该是没有统一特征的。如此一来,我们就无法一般性地讨论任何种属概念关系了。况且,我们认为,诚实的人和诚实的行动是有共同特征的,一个诚实的人如果总是不做出诚实的行动,是很难被称作是诚实的,诚实的行动也必定是依照诚实的人的行动得到初始定义的,或反过来,诚实的人的认定依赖于诚实的行动。

不过,我们也认为罗斯关于好的表语用法表明存在内在价值的说法是有问题的。如果诚实本身就是好的而不可能是坏的,那只能说“好”是诚实的一个属性。诚实显然是一阶谓词,那么“好”也就是二阶的了,是非实质性的或非实在性的,不可能是内在属性。这样,它就与“好”的定语用法没有什么区别。以吉奇的解释来说就是,诚实、勇敢、友爱等谓词不过是“好”的规范性内容的不同方面。

但诉诸不同规范性来表示“好”的看法,貌似也有问题。如果锋利是好刀的属性,诚实是好人的属性,并且,如果它们之间没有关联性(因为两套规范完全不同),那么,为什么它们都会被称为“是好的”呢?

吉奇引用维特根斯坦的语言游戏说来解释这个困难,他认为不同规范系列(一套规范)之间存在着部分重叠,然后它们发生了“河床漂移”效应,最后,好刀和好人之间的规范,就看起来完全不同了。然而,吉奇的这个解释也难以服人。我们很难想象出好刀的规范会“漂移”到好人的规范中,因为当我们形成好刀的观念时,它的规范已经被固定在“刀”的外延中,这种外延事实上限定了其内涵的漂移。

我们可以根据摩尔关于单纯概念(如“红”)和复合概念(如“马”)的区分继续反驳吉奇的论证。由此将表明,维特根斯坦式的语义漂移似乎只适用于复合概念。就复合的千旺彩票注册概念的漂移,我们可以理解从“马”漂移到“木马”和“海马”的过程。这种漂移是其中一组属性的漂移。复合概念与语言游戏规则之间的关系是弗雷格意义上的概念与概念标志千旺彩票注册的关系。事实上,维特根斯坦的游戏说只涉及规则的漂移替换,这些规则对应的是一阶的属性,而漂移的依据千旺彩票注册也是这些规则复合概念之间具有家族相似性。至于复合概念本身,则像规则对应的属性一样,依然是一阶的,因为复合概念不过是一组规则(概念标志)的合取。

然而,单纯概念如何发生语义漂移呢?我们可以考察“红”概念的漂移,例如从“红(布)”漂移到“红(人)”的修辞性转化。“红”的正常意义或主要意义是指称一种颜色,但这种颜色还可以具有次要属性作为其次要意义,如“是鲜艳耀眼的或引人注目的”,但因为这个属性是对“红”的描述或述谓,即“红色是鲜艳耀眼或引人注目的颜色”,因此,这个次要属性是二阶的。当“红(布)”漂移到“红(人)”时,其主要意思(颜色)退出,而次要意义突出。这就是说,至少在一些语词的一组意义中,具有主要意义和次要意义的区分,在正常使用中,我们会关注其主要意义,而漂移后则关注其次要意义。通常在一组意义中,主要意义是一阶的,次要意义是二阶的,因此,表达单纯概念的形容词意义的漂移常常是从一阶漂移到二阶。在单纯概念的语义漂移中,一阶性质之间的漂移是不可理解的,例如,我们无法从“红”漂移到“黄”。也许人们会说,可以从光波波长的变化来理解这种语义漂移,但这显然是混淆了物理变化和语义漂移,犯了摩尔所称的自然主义谬误。(参见摩尔,第14页)

从上述两种类型的语义漂移来看,我们倾向于认为,单纯概念是无须、也无法在同一层次漂移的,就其对应的形容词而言,要么是一阶漂移到二阶,要么是复合概念中概千旺彩票注册念标志的漂移。即使“好”是一个二阶概念,但因为它是单纯概念——吉奇并不否认摩尔关于“好”是单纯概念的观点——因此,同样地,我们也不能理解二阶单纯概念的漂移,例如从“好刀”的“好”漂移到千旺彩票注册“好人”的“好”。更一般地,我们也不能理解“好”向“对”的语义漂移——事实上,笔者已论证,“好”与“对”是互不可还原的。(参见颜青山,2013年,第27-33页)

或许我们可以说,在某个时候我们将勇敢、诚实、友善的人称为好人,而另一个时候我们将诚实、友善、智慧千旺彩票注册的人称为好人,最后,我们将智慧、坚韧、节制的人称为好人。但是,这里漂移的始终是“好人”的概念,而不是“好”的概念。在这种漂移中,“好人”是一个复合概念,而“好”不是。二阶概念之所以无法漂移,还因为下属于它的是一阶概念,而不是对象。一阶概念可以复合起来指称对象(以簇摹状词的方式),但二阶概念却不能复合为对象,二阶概念作为单纯概念,只能归附于特定的一阶概念(如“深红”的“深”);例如,“又大又多”就不能组合为“好”,而“令人兴奋的”和“引人注目的”也不能直接组合为“红”,还必须合取一阶谓词“颜色”才行。

综上,吉奇的说明是成问题的。在笔者看来,吉奇所展示的表语形容词千旺彩票注册与定语形容词的两种差别之所以存在,其根本原因在于,逻辑表语千旺彩票注册形容词具有独立于其所修饰的名词的认知性质,即通常所说的感受质(qualia);而逻辑定语则不是,“大”的x总是相对于x的总体而言的,有特定的规格、规则或规范。作为一种感受质现象,我们对“红”的经验具有自发性、非反思性和非推论性。感受质的获得依赖千旺彩票注册于感觉器官,是一种受动的经验行为,用现象学的术语来说,就是在直接经验中的被给予。而作为非感受质经验的“大”,我们通常是通过比较推测来形成这样的观念,比如与大多数苹果比较得到“这是一个大苹果”的观念;即使手头没有其他苹果比较,也可以通过记忆或对苹果一般大小的了解来作出这样的推理和归纳,最后获得“大苹果”的观念。很显然,“大”这个观念的形成千旺彩票注册并不直接依赖于我们的感觉器官,它是在推理和反思性比较中获得的,不是自发的。

因此,在笔者看来,道德谓词的属性困难本质上可还原为认知经验上的困难,因而是一个现象学的困难。

二、道德谓词的认知特征

从认知的角度看,在一阶概念与二阶概念发生关系的地方,二阶概念必然是预先就被领会了的。这里愿意模仿海德格尔式(关于“存在”概念的)反问来提出问题:如千旺彩票注册果我们不事先领会了存在,我们千旺彩票注册如何理解各别的存在者的特殊存在呢?同样地,如果我们不事先领会了“好”,我们如何理解各别属性的特殊的“好的x”呢?在此意义上,“好”与“存在”具有类似的逻辑性质和经验特征——“存在”作为二阶谓词可以得到现象学的辩护。(参见颜青山,2014年,第115-126页)

因此,我们的立场将不同于汤姆森,她主张“好”的二阶用法可以还原为一阶用法,而我们的主张是,一阶用法依赖于二阶用法千旺彩票注册。一本好书之所以能够成为一本好书,它确实必须首先具备一组一阶属性,但这些属性本身必须首先是好的,如果是坏的,那就不可能有一本好书。一本“好书”或许同时要求“是有教益的”“易于阅读的”“装帧漂亮的”等,但其中每一项对书而言必定是“好”的,而不是坏的,只是同时满足才是全面的“好”而已。

我们可以回到“红”的概念上,看看它如何可以得到二阶的说明。我们在这里引用心灵哲学中一个被广泛讨论的著名思想实验,即黑白玛莉事例。(cf.Jackson,1986,pp.291-295)

黑白玛莉的思想实验原本是为了解决物理主义千旺彩票注册和反物理主义的知识论争论而提出来的。该假想的事例设想,玛莉出生并成长于一个黑白屋子里,其中的任何物品都是黑白的,但是她可以通过黑白电视机学习所有的完备的物理知识,包括光学知识和人对光反应的神经生物学知识。问题是,当她走出黑千旺彩票注册白屋子看到西红柿时,她是否获得了新的知识?直觉地看,当玛莉走出黑白屋子看到西红柿时,它对红色的反应是不同于她在屋子里习得红色知识的那个样子,它会产生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性(不同于感受质,而对应笔者所说的“领受度”概念,下文将对此进行详细解释)。我们这里接受这种直觉,我们进一步关心的是,玛莉如何在黑白屋子里习得红色的知识,以及她如何看待红色并如何与同屋子的人交流——我们假设同屋子还有其他人。

当然,她可以看到黑白光谱带上“红色”的区段,尝试用黑白色调的深浅来识别红色,但这种识别显然是可错的,因为同样色调的其他有色光也可能显示同样的深度。她最好的办法是以非视觉的知识来表示红色,例如,红色光线的电磁波波段;这个波段的波长显然会有具体的数值(例如我们熟知的620nm-760nm),但电磁波并不是常人能够看得见的,因此,如果她想以更方便的方式与屋子里的人交流,她最好还要知道可见光是电磁波的一个波段,其中红色位于该波段的长波区域。这样,她就可以用“长的可见光光波”来表示红色。很显然,这里的“长的”是一个我们所指出的二阶性谓词,它不能通过吉奇的两个测试:第一,“这是长的可见光光波”不能分解为“这是长的”并且“这是可见光光波”;第二,“这是长的可见光光波”不能替换为“这是长的电磁波”。如果她已经对光波波长有了全面的知识,当我们说出650nm的电磁波时,她就可以推断出该光波是长的可见光光波了。

按照上一节的论述,“长”是非独立的感受性,我们只能通过比较和推论才能够获得这千旺彩票注册样的观念,而不能自发地由感官直接给予,也就是说,“长”是一种推论性的经验。然而,我们这里要强调的是,这种非自发性具有相对性。“红”作为普通人的感受质经验,其最主要的生理心理学依据是来自感官,是所谓直接呈现中的被给予。可是,所谓感官经验其实是偶然的,碰巧我们人类具有这五种感官而不是其他类型的感官,我们没有理由否定,逻辑上可以有一些特殊的理性生物,他们的感觉方式完全不同于我们,例如,他们可以直接感觉到“大”和“长”等,因此,直觉主义诉诸的道德感官也许并不是那么荒谬的。从现象学的角度看,那些感官经验虽然是现象学分析的出发点,但最终我们是要悬搁这些感官经验获得其中的纯粹经验,这种经验就是本质直觉的成果(achievement),即最终可以获得纯粹的关于“大”和“长”的经验。不过,我们并不打算直接假定那些可能的感官,而愿意在经验主义感官论的基础上来讨论我们对诸如“大”和“长”的直接经验的可能性——对经验主义者来说,本质直觉神秘而不好理解的,正如石里克在《一般认识论》初版中对胡塞尔批评的:“现象学直观是一种特别类型的直观或一种关于特别类型的对象或本质的直观,而这些对象或本质不是通常的心理学直观(觉知)。”(cf.Shelton,pp.557-561; Van de Pitte,pp.千旺彩票注册195-205)

其实,从经验主义的角度看,在我们通常的五种感觉器官之千旺彩票注册外,我们还有一些特别的感觉能力,如运动感觉和位置感觉。这些感觉对动物进化和适应环境的重要性可能比五官感觉更基础——只是这些感觉通常不能独立存在,必须伴随五官刺千旺彩票注册激一道输入神经中枢,如触觉、视觉和听觉刺激等。当我们的身体处于运动状态时,我们的肌肉会把不同位置的触觉和痛觉刺激传入大脑,大脑对这些信息差异作出“解析”并“判断出”位置变化。这些感觉像五官感觉一样,最初的经验也可以是直接给予的、自发的,来自我们与生俱来的能力。

在运动感知的基础上,我们会完成动作学习过程。动作学习过程显然是综合的,各种信息千旺彩票注册对该觉知而言是相互依赖的,我们对运动的觉知有一系列感受器,不同的序列和组合会形成不同的运动经验。这些经验似乎没有颜色、形状、声音、冷热、香臭、酸甜苦辣涩那样明晰,但最终可以是直接和精确的、甚至是不需要反思和推论的。当然,这种非反思性是在熟练之后形成千旺彩票注册的,一开始是必须借助推论和反思的,毕竟动作规则不是自发的,而是我们的理智构造。那些关于具身经验的认知研究已经大量地确证这样过程了。

回到黑白玛莉的思想实验。玛莉关于“长”的经验十分类似于动作学习过程,都是操作性的千旺彩票注册。最初,她会确立光波的波长范围,确立其平均波长范围,显然,大于平均波长的光波都将属于长的可见光光波,然后,她会反复确认红色的波长范围;每次说出红的波长时,她将依据推理和记忆确认其是长波区段的可见光。这种推理是一种运算(operation)行为,类似于运动学习中觉知的形成,经过反复运算,她将非常熟练这种操作,以致无须记忆搜索就可以立即确认某个波长是否属于红的波长。诚然,此时她也不可能形成关于“长”的明晰的感受质(quale)(例如像“红”那样明晰),但显然,这种关于“长”的经验也已经是非推论性的、直接的和自发的。我们称这种直接经验为“领受度”(quantum,一个相对于quale的拉丁词)。(参见颜青山,2015年a,第339-343页;2015年b,第103-113页)千旺彩票注册①事实上,在吉奇的事例中,对于那些研究跳蚤的昆虫学家来说,他们就具有跳蚤之“大”的领受度。

领受度和感受质一样,都是一种直接经验,都具有自发的、非推论性的性质,都是纯粹主观的经验,主体之间相互不可通约,但是如果每个人的每种领受度之间具有一一对应千旺彩票注册关系的话,相互之间是可以无千旺彩票注册障碍地交流的。领受度与感受质的差异只在于,感受质是明晰的、先天的,具有正常感觉功能的人都可以具有这样的能力,而领受度是模糊的和后天的,是经过训练达到熟练化之后形成的经验状态;感受质是对独千旺彩票注册立的内在属性的感受,而领受度则依赖于特定的中心名词,是对二阶谓词经验的领受。正如非物理主义者已经论证的,作为心理内容的感受质经验不可能还原为物理知识,即屋子里的玛莉不可能拥有屋外人的感受质。同样地,作为经验内容的领受度也是不可传递的,每个熟练掌握“长”观念的人有不可通约的领受度,虽然基于相同物理知识形成的领受度之间具有一一对应关系,正如每个具有正常视觉的人之间具有一一对应的颜色感受质。

它们的差别也在于,感受质的交流具有类似于洛克的“颠倒色觉”情形,而领受度不具有色觉颠倒的性质,一千旺彩票注册个人关于“长”的领受度不可能对应于另一个人关于“短”的领受度。这是因为,领受度是根据严格明晰的物理知识经过训练而习得的,而感受质不是习得的(我们不可能学会千旺彩票注册了一种颜色知觉),完全是受动的,与生理功能直接关联,生理功能有可能产生我们并不知情的颠倒。更重要的是,领受度不能还原为感受质,它们是两种不同性质的经验内容。

玛莉的领受度可能与屋外人的感受质具有对应关系,在她熟练掌握各种颜色的知识后,她甚至能够即时地无须推论地与外界进行颜色感觉方面的交流。但是,很显然,玛莉始终不拥有颜色的感受质。如果领受度可以还原为感受质,那么,玛莉就应该可以在屋子内获得红色的感受质,而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可以合理设想,当玛莉走出黑白屋子看到西红柿时,她是用关于光波波长之“长”的领受度来说明“红”的感受质的。由此也类比地表明,那些“好”的一阶谓词或感受质也可以依赖于道德谓词“好”的领受度。

诚然,这里可能的反驳是,我们日常经验中并不以“长”来说明“红”。这是因为这样日常认知的领受度并不明晰,如果稍千旺彩票注册加沉思,我们就会发现,当我们经验“红”时,我们必定同时模糊地拥有了“红”之“存在”的领受度。回到道德经验上,当我们关注一个事态或行动时,通常已经作出整体上的“好”或“坏”判断,只有当我们询问给出判断的理由时,才关注一阶属性如“勇敢”“诚实”等,即使我们只千旺彩票注册是明确地关注一个“勇敢的”行动,我们也已经有了“它是好的”这样的模糊判断。

最后,领受度经验的不明晰性来千旺彩票注册自其逻辑上的非透明性,因此,我们有必要对领受度作出一个更一般的基于非经典逻辑的分析。让我们首先对这样一个句子进行经验或认知分析:“我看到那是红的”。在这个句子中,有两种经验:“看”和“红”,后者作为感受质是明晰直接的,那么,我们对“看”的经验如何呢?当我们在“看着”的时候,似乎不能直接意识到我们在看,只有当我们感受到红色之后,我们会推论到我们“在看”,因为颜色是所看的内容,只有在看的活动方式中才会有颜色内容。当我们作出这样的推论时,我们似乎已经不在“看着”,而只是反思到或回忆到上一个时刻在“看着”。因此,当我们明晰地意识到“看”时,必定是基于推论的间接经验,这个句子应该转变为“我推测(回忆)我看到那是红的”。但是,当我们看到红而不进行这种推测的时候,我们确实正在经千旺彩票注册验着“看”,即使没有明晰地意识到在看。因此,“看”这种经验在命题“我看到这是红的”中属于直接的但不明晰的经验。在布伦塔诺那里,“红”是初级意识,而“看”是次级意识(cf.Brentano,p.29)——我们这里只把后者当作一种经验,而不是意识,因为意识总是明确觉知到的。

在上述命题中,结构上,千旺彩票注册“我看到”作为插述语可以看作广义上的命题态度,逻辑上以算子(operator)表达。可以更广泛地发现,在任何语句中,我们对算子的经验都是不明晰的直接经验,它们不能作为命题的内千旺彩票注册容,而只能作为意向活动方式或命题态度。在我们熟练运用语言时,我们对它们的经验都是不明晰但却是直接的领受度。

我们这里试图依照算子化的模式考察“大”这样的定语形容词。“这是一只大的跳蚤”这个句子可以复杂化为“作为大的个体,这是一千旺彩票注册只跳蚤”。如果我们把“千旺彩票注册作为大的个体”作为算千旺彩票注册子(记作B),那么,我们就可以说明吉奇的两种测试分析了。

(1)B(这是一只跳蚤),

(2)一只跳蚤是一只动物;

(3)B(这是一只动物)。

很显然,这个推理不成立,因为(1)是不透明语境,而(2)是透明语境,同一替换或保真替换失效。同样地,(1)不能分解为“这是B”并且“这是一只跳蚤”,因为B作为算子不千旺彩票注册是真实谓词,而昆虫学家们对它的领受度经验也不具有独立的认知本质。

如果我们将类似于“大”的道德谓词“好”也看作算子(记作G),那么,在我们熟练的道德判断中,我们对G的经验也将是直接但不明晰的领受度。

三、道德谓词的实在性问题

现在,我们将通过黑白玛莉中的领受度与感受质的关系分析道德谓词的实在性问题。

如物理主义表明的,可以用屋子里的知识来表示屋子外的人所感受的“红”;但是,也如非物理主义者表明的,玛莉在走出屋子看到西红柿时,会对“红”拥有新的经验和知识。

杰克逊将其还原主义的千旺彩票注册主张运用于伦理学上千旺彩票注册,以确保道德属性的实在性,其基本观点是,道德谓词可以还原为表达自然属性的谓词。(cf.Jackson et al.,2009,p.5千旺彩票注册4)这种道德实在论被称为分析的实在论。(cf.Fie千旺彩票注册sher,pp.61-63)

杰克逊用一个关于物理对象认知的类比来阐明他的看法。在他看来,如果能够不使用理论物理术语定义“中子”“质子”和“电子”,那么,我们就可以不使用伦理学术语定义“好坏”千旺彩票注册和“对错”。例如,关于上述三种基本粒子,我们可以用这样的关系词汇或规则来描述:“第二种和第三种粒子相互吸引,但各自相互排斥”,“第三种绕转于第一种和第二种组成的复合体”,“第一种既不排斥也不吸引第二种或第三种,它们自己也不相互排斥和吸引”。当然,伦理学的情况要比物千旺彩票注册理学复杂得多,物理学的日常经验具有共同体的确定性,而伦理学判断常常在日常生活中具有重大分歧,因此,杰克逊要求这种还原必须基于成熟的日常道德(mature folk morality)。成熟的日常道德即共同体拥有稳定一致的道德判断。

尽管成熟的日常道德具有模糊性,但我们这里愿意接受这个要求,并认为这个条件符合直觉,也是理论讨论所必需的前提性要求。我们欢迎这个要求的意图在于,当我们具备一个成熟的日常道德判断的时候,我们必然具备了自发的快速的道德判断能力,即具备了关于各种道德谓词的领受度。这种经验可以具有两个来源,第一个是在我们无意识情况下通过模仿而熟练化的,即我们在社会适应过程中不自觉地培养起来的在世能力。另一个来源是明确的学习和反思过程,这个过程通常体现在道德的自主性方面,即在道德两难或道德新奇情形中通过自己的推理和思考,最终决定对某类事态应当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或按照什么样的规范行动——一旦我们在最初依据推理和反思而行动之后,继之而来的表现将是,对类似情景总是采取相同的行动并形成习惯,于是,我们获得了相关的领受度。一般而言,道德谓词的领受度在我们第一个来源的在世能力中早已形成,因为道德谓词通常是单纯的,第二个来源中的两难和新奇情形只是丰富和调整我们对它们的经验,而不太可能“创设”全新的道德谓词。

拥有关于道德谓词的领受度正是日常道德之“成熟”性的表现;如果我们对道德谓词没有熟练的领受度,很难相信一个共同体会拥有稳定和一致的道德判断。既然我们在成熟日常道德中引入了领受度,那么,我们就不可能赞同关于道德属性的分析实在论,即,我们认为道德经验不等同于关于自然属性的经验,且不可还原。

然而,仅仅从语词意千旺彩票注册义上,我们也不反对杰克逊所主张的道德属性与自然属性的上述“还原关系”。不过,这种还原关系只是一种字面上的联系,而不是一种经验或体验关系。如果对人们行为做一个描述性的观察和分析,我们确实可以发现分析实在论者所表明的过程,但是,这种过程与道德认知和道德行动没有什么关系,一群缺乏任何道德判断的机器人或只有条件反射的僵尸(zombies)的行为也可能符合这样的表现。事实上,在杰克逊关于物理粒子的例子中,那些关于规则和关系的词汇全部都是二千旺彩票注册阶性的,熟练掌握它们之后也会获得不明晰的领受度。

因此,必须再次强调的是,我们上一节的类比论证是要说明,道德谓词的领受度经验与“长”这类定语形容词的经验的获得具有相同的心灵过程和性质。这个千旺彩票注册类比完全不同于普林兹构造的“道德玛莉”思想实验。(cf.Prinz,pp.40-41)在“道德玛莉”实验中,普林兹试图表明没有道德经验的玛莉可以形成道德判断但完全不产生道德动机,是一个无道德份子(amoralist)——普林兹完全没有关注道德判断的熟练化及其所获得领受度。事实上,如果道德玛莉能够形成道德谓词的领千旺彩票注册受度,那么她就不可能只是一个无道德份子;在道德玛莉的思想实验中,玛莉永远只是一个笨拙的判断者。道德判断必然是基于心灵活动的,必然有内在的道德激发(motivation)。因此,道德属性的经验问题必然会与道德动机的问题关联起来,道德谓词的领受度是产生动机的必要前提——领受度是笔者所谓“实践知性”的内容。(参见颜青山,2015年a,第124-131页)

认知感受质和道德领受度是一种综合关系,而非基于概念的分析关系。这种综合关系可能具有对应千旺彩票注册的性质。例如,一套特定认知属性依照特定的程序熟练化必然产生特定的领受度,但它只在人的心灵内部有效,对非心灵存在千旺彩票注册是无效的。感受质把握依赖于理论理解,而领受度的把握依赖于实践理解,对心灵中不同理解能力的依赖正是其关系之综合性的来源。

这种综合关系也不是基于依随性的综合性,因此不可能是自然主义的。主张道德属性依随于自然属性的实在论被称为自然主义的综合实在论。(cf.Fisher,pp.65-70)它借用了摩尔的意思(尽管摩尔并未明确使用“依随性”术语,也不是自然主义者),如果两个对象或事态的内在属性严格相似,那么,其内在价值属性相同。(cf.Moore,pp.253-275)摩尔可能受到莱布尼兹的同一性思想(没有差别即同一)的影响,接受计数的自我同一性和非计数的属性同一性的区分。但前者是逻辑同一律的基础,因而是分析的。后者则基于综合性直觉,即,我们没有理由认为自然属性完全相同的两个事物,其道德属性会是有差异的。

但依随性却是神秘的。按照摩尔的观点,内在属性与内在价值之间的关系既非逻辑必然的,也不是因果必然的,若是根据旧式哲学的理解,它们的关系应该是先天综合关系。然而,“依随性”这个术语本身并没有给出依随关系的具体机制。基于依随关系的综合实在论成立的条件是,所论事物必须是具有道德或价值属性的,如果没有道德属性,即使它们的自然属性完全相同,也不可能有相同的道德属性。而如果预先承认道德属性的存在,那么,说道德属性依随于自然属性,就有部分循环论证。况且,道德属性之来源机制的神秘性并没有消除。

领受度将道德谓词看作是对一套感受质的熟练操作经验的描述,无疑给出了一套机制,从而消除了机制上的神秘性,但因为它不是自然主义的,所以无须说明道德经验的自然属性来源。

本文的核心关注是道德谓词的经验基础,即道德现象千旺彩票注册学,对道德谓词的实在性完全可以持一种悬置的立场,但如果一定需要一个回应的话,它将是一种弱的假言性立场。道德千旺彩票注册经验是在对认知经验的操作或运算中形成,认知谓词经验与道德谓词经验都是心灵的,如果我们接受感受质是实在的心灵属性,那么领受度也是实在的;反之亦然。这就是说,如果一个人在认识论上持有实在论立场,他就应当持有道德实在论立场;而如果一个人持有认识论的反实在论立场,他也应当持有道德的非实在论立场。然千旺彩票注册而,在当下的元伦理学中,所有道德非实在论者都持有认千旺彩票注册识论实在论的立场,但我们的结论否定了这种可能性,因此,我们的论证必定是不同于其他观点的。

必须指出,即使在此意义上持有道德实在论的立场,从而接受基于经验的认识论实在论立场,但由于其所必要的基础是感受质,未必要断言物理属性的实在性,它就可以不是类似符合论的实在论,从而可以不主张基于事实的适真性(truth-apt),因此,也可以不接受道德认知主义立场。事实上,由于关于道德谓词的领受度经验等价于关于(道德)态度的经验,其最终的立场恰恰可以是非认知主义的。如果认知态度与道德态度具有平行关系,它们可以拥有相同的描述(现象学)内容。这种立场特别适合于解决非认知主义所面临的弗雷格-吉奇难题,因为不论认知推理还是道德推理,其涉及的只是内容(命题)关系,而不是态度关系,认知或道德态度是推理之后与特定(可能)世界一道给出的。不过,在本体论预设尚未澄清、技术问题有待解决之前,我们最好先暂停下来。

注释:

①在2015年的这两篇文章中,我将对应于qualia(感受质)的quanta译为“领受额”;但接受张祥龙教授在一次会议评述中的建议,本文将其译为“领受度”。

[1]罗斯,2008年:《正当与善》,林南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2]摩尔,2005年:《伦理学原理》,长河译,上海人民出版社。

[3]颜青山,2013年:《论“好”与“对”的非还原关系:基于“愧”与“悔”的意向性分析》,载《伦理学研究》第1期。

2014年:《“存在”作为二阶谓词的现象学意义》,载《社会科学》第11期。

2015年a:《价值道义论的基础》,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5年b:《论言语德性》,载《社会科学》第10期。

[4]Brentano,F.,1995,Psychology from an Empirical Standpiont,London:Routledge and Kegan Paul.

[5]Fisher,A.,2011,Metaethics,Durham:Acumen Publishing Limited.

[6]Geach,P.,1956,"Good and Evil",in Analysis 17(2).

[7]Jackson,F.,1986,"What Mary Didn't Know",in 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 83(5).

1998,From Metaphics to Ethics,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

[8]Jackson,F.,Mason,K.& Stich,S.2009,"Folk Psychology and Tacit Theories:A Correspondence between Frank Jackson,and Steve Stich and Kelby Mason",in Conceptual Analysis and Philosophical Naturalism,D.Braddon-Mitchell and R.Nola (eds.),MA:MIT press.

[9]Mackie,J.,1977,Ethics:Inventing Right and Wrong,New York:Penguin.

[10]Moore,G.E.,1970,"The Concept of Intrinsic Value",in his Philosophical Studies,London:Routledge and Kegan Paul.

[11]Prinz,J.,2007,The Emotional Construction of Morals,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2]Railton,P.,1986,"Moral Realism",in Philosophical Review 95(2).

[13]Shafer-Landau,R.,2003,Moral Realism:A Defense,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4]Shelton,J.,1988,"Schlick and Husserl on the千旺彩票注册 Foundation of Phenomenology",in Philosophy and Phenomenological Research 48(3).

[15]Thomson,J.J.,1997,"The Good and the Right",in Journal of Philosophy 94(6).

[16]Van de Pitte,M.M.,1984,"Schlick's Critique of Phenomenologica千旺彩票注册l Propositions",in Philosophy and Phenomenological Research 45(2).